【原创小说】新华演义 第三十六回

丁子

万因网独家原创连载小说
第一部

新  华  演  义

作者：丁子

第三十六回

南北连营  琦善向荣围堵天京

誓师北伐  凤祥开芳直驱幽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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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江月

壁垒双分江表，烽烟半锁金陵。两军对峙势初成，朝野君臣筹定。

一战摧崩敌胆，外交暗较输赢。雄师扬旆出芜城，直向燕云请缨。

       话说钦差大臣琦善奉诏调集直隶、山东、河南兵马，星夜赶赴扬州城外，于4月16日抵达三汊河立起大营，后称江北大营。与向荣江南大营遥相犄角，以牵掣太平军江北之师。

       琦善在鸦片战争之际，已是朝野闻名的重臣，几番沉浮，再度得到朝廷起用， 时已六十七岁，久谙官场世故，行事愈加持重，胸中全无速战克敌之念。

       北方调来一万八千余兵马陆续会集营前，大半乃是直隶、山东、河南抽调的绿营步卒，又有黑龙江、察哈尔调拨八旗劲旅。各路兵马出自不同省垣，不相统属，仓促聚合一处，号令难齐，调度颇难。

       这一日，琦善于帐内召集文武官员议事。直隶提督陈金绶素来性情勇悍，率先进言道：“大帅！贼军占据扬州不久，立足未稳。我军麾下尚有骑兵可用，不如即刻全军猛攻，一鼓作气收复城池！”

       琦善尚未答话，一将昂首出列，高声慨然说道：“陈提督所言极是！兵贵神速。若迁延日久，贼人修缮城防，再取扬州，势必艰难！”

       琦善看那人时，乃是内阁学士胜保。本是词臣，以直谏闻名，年方三十，弃文从武。为人勇锐敢为，却心性骄躁，锋芒毕露。

但见：

目朗英姿轩昂，年少不逊老将。弃文就武披戎装，胆气浑如豪壮。

阻遏义军北上，怀庆力挫凤祥。临清破援名声响，堪为一时栋梁。

       琦善闻言，暗自不悦，面如寒霜冷声道：“二位只知速战之利，却不见将士疲奔之弊。我军自北方千里行军，皆困顿不堪。各部临时拼凑，配合生疏。岂可贸然强攻，一旦受挫，全军士气势必崩溃。依本帅之见，当步步为营，长围久困，断绝发逆粮道，贼必自乱矣！”

       一席话落，帐内鸦雀无声。军议最终无果，不欢而散。众将出的帐外，刑部侍郎雷以諴对众叹道：“今各省协饷迟迟不至，兵勇欠薪已两月。此战旷日持久，一旦粮尽，这一万八千兵马，不战自溃！”

       副都统德兴阿与总兵武庆皆摇头叹息，陈金绶与胜保恨恨不已，无奈离去。

       按下江北大营迁延避战，将帅离心不表。且说江宁陷落的奏章报至京城，消息传入养心殿，咸丰帝正伏案批阅奏折。当乾清宫总管黄承恩手捧加急军报，念出“江宁失守，陆建瀛殉难，祥厚战死，粤匪据金陵，改号天京”之时，咸丰猛地一拍御案，龙颜大怒，斥道：“竟有此事！江南财赋根本之地，竟沦于贼手！”

       遂召群臣议事，咸丰帝对众臣道：“发逆不过是一隅流寇，孰料竟占了江宁重镇，伪立国都！如之奈何？”

       肃顺出班奏道：“圣上，江宁既失，江南震动。向荣已设江南大营，琦善赴江北立江北大营，只是绿营疲弱，恐难独拒贼兵。镇江在金陵东南、长江南岸，扬州居金陵东北、长江北岸，二城隔江对峙，扼守长江与运河要道。如今贼寇已占二城，把持漕运要害。向荣屯南岸，须谋收复镇江；琦善守江北，当图夺取扬州，两军大江相隔，消息难通。”

       领班军机祁寯藻缓步上前，躬身奏道：“圣上，江南一破，漕运梗阻，天下财赋少了大半。向荣、琦善两军相隔大江，但恐将帅互相观望，士卒畏敌，只凭这两处大营，恐不足以合围金陵。臣请严旨，催各省援兵星夜南下，不可再有迁延逗留。”

       军机彭蕴章亦上前：“臣附议。贼寇既踞金陵，一旦据长江坐大，便难以剿除。当速简大员，分守江皖要隘。”

       咸丰帝听着愈觉焦急，目光扫过殿内诸臣，转向肃顺道：“雨亭，你看何人可再领兵南下，分扼江防？”

       肃顺躬身回奏：“臣以为，可下旨令慧成驰赴江南，协剿江皖；调托明阿为江宁将军，率部赶赴江北，辅佐琦善。另授邓绍良江南提督，领兵扼守镇江外围，堵贼东下之路。另有一策，各省州县绿营不堪战，可令在籍乡绅兴办团练，自保乡里。湖南丁忧侍郎曾国藩，现已在长沙督办团练，就地募勇，守护湘省，堵贼西窜。只是团练乃地方乡勇，饷银需就地筹措，不可仰仗国库。”

       祁寯藻闻言蹙眉，出班谏言：“团练一事，需慎之又慎。一旦地方绅民募勇掌兵，恐日后尾大不掉，滋生隐患。只可令其守御本土，不可轻易令其出省征战。”

       肃顺听了，面现不悦，再次出班奏道：“如今燃眉之急是平贼。若不借乡勇之力，单凭八旗绿营，恐难支撑。可严定章程，只许守御本籍，不许私调兵马。待贼氛平定，再行裁撤。”

       咸丰帝摆手叹道：“国库空虚，户部存银将尽，也只得权宜行事。”遂传谕：

一，严饬向荣、琦善，迅速进兵，不可迁延观望，若再有畏葸避战，一律从严参劾；

二，命慧成驰赴江南，托明阿赴江北军营，邓绍良扼守镇江；

三，颁谕各省，兴办团练，曾国藩着在湖南办理团练，保卫湘境；

四，令沿海督抚留心西洋夷人动静，英夷公使文翰已驾船前赴金陵窥探贼情，夷人唯利是图，需严加防备。

       黄承恩执笔记录上谕，请咸丰朱笔钤印。御旨由内阁拟正本、铃盖御宝，一份发军机处抄录，再由驿传六百里加急，星夜驰递，直达地方。且按下不表。

       再说此时的天京城内，洪杨君臣建都建制诸事既定，镇江、扬州尽归掌控。东王杨秀清坐镇天京，北王韦昌辉、翼王石达开协理军政。城内秩序井然，气象一新。

正是：

天王掌江城，天地新更。义旗遍插石头城。万众同怀兴国梦，共盼升平。

四面敌兵横，重围如绳。男女分营起怨声。商贾囊空心抱恨，忧患暗生。

       4月，春光初盛，东王杨秀清于东王府大集文武诸将，飞檄传调镇守镇江、扬州的罗大纲、林凤祥、李开芳等悉数归天京议事。

       杨秀清端坐堂上，环顾众将朗声道：“今清妖向荣扎营江南孝陵卫，琦善、陈金绶统兵于扬州城外立江北大营。两处遥相呼应，遥遥钳制我军所占三城。近闻清廷再遣慧成驰援江南，托明阿赴江北协剿，邓绍良扼守镇江东路，四方妖兵虎视眈眈，围困之势渐成。我军若坐守不攻，必成困局。尔等诸将，可有破敌良策，只管直言！”

       一众文武闻言，各自沉吟，帐中一时寂然，无人先语。

       北王韦昌辉见状，跨步出班，拱手进言：“东王在上！向荣、琦善二营虽是对峙，然新营初立，根基未固，兵气尚怯。我军坐拥三城，拥甲十余万，兵锋正锐。不若尽起精锐，两路齐出，一鼓荡平南北两营，根除肘腋之患！”

       话音刚落，翼王石达开举步出列，摇首谏道：“东王，北王所言，乃急功近利之策，恐非万全。清妖两营虽新，然壁垒森严，火炮密布，我军若倾力攻坚，徒损精锐，得不偿失。纵使侥幸破营，清廷再调北兵南下，源源不断，旋剿旋至，终无了局。方今大势，要害不在眼前二营，而在长江上游。安庆、九江、武昌尽在妖手，江南财赋无接济之源，天京根基未稳。依末将愚见，当暂缓近战，先收皖赣、湖广等地，广积粮草，固我上游屏障，徐图大业。”

       二王各执一词，一主急攻肃清肘腋，一主固本徐图长远。帐下诸将或附北王、或从翼王，纷纷议论，争执不决。

       东王冷眼旁观，淡淡笑道：“二君之论，各有利弊。此事关系天国万年基业，未可草率。来日早朝，入朝请天王圣断！”遂传令散帐。

       越日天明，天王宫殿钟鼓齐鸣，仪仗整肃。天王洪秀全临朝御殿，文武分班侍立，传集东王、北王、翼王及各路统兵大将，再议攻守方略。

       天王开谕群臣：“朕自金田倡义，转战万里，底定金陵，建国立都。今虽扼守镇江、扬州门户，然清妖南北大营环伺，疆土未广，中原未归，终非万全。昨日东府所议战守机宜，诸卿可各陈所见。”

       东王杨秀清应声出班，面向天王，从容奏道：“二兄！臣观当今大势，清妖根本盘踞北燕，财赋依托长江。我天国新立，万不可困守孤城，亦不可尽倾主力强攻近营，徒耗精锐。臣谨拟三策，可固守基业，锐取天下：

其一，固守根本。严守天京、镇江、扬州三城，凭险拒守，牵制南北两处妖营，使敌不得合围，稳我立国根基；

其二，提师北伐。简选精锐劲旅，长驱北上，直捣燕京，倾覆清妖巢穴，乱其朝纲，牵制北方兵力，使其无暇南顾；

其三，溯江西征。分兵沿江溯流而上，收取皖、赣、两湖诸地，夺其仓廪，广积粮秣，充盈天国府库，开拓上游疆土。

一守以安身，一伐以撼敌本，一征以裕财源。三策并行，清妖首尾不能相顾，日久必疲，我朝一统大势，自此可成！”

       东王此一番宏论铺陈，全局通透，远近兼筹，远胜一隅攻守之见。

       北王、翼王闻言，默然叹服，班中诸将亦无不拱手称善。

       天王龙心大悦，当即圣裁定夺：“东王所奏深合机宜，确是万全立国宏图！朕今定策：坚守三城门户，以固根本；遣劲旅北伐，直捣清妖巢穴；分重兵西征，以丰粮饷。自此三方并举，扫灭群妖，廓清四海，成就太平一统！”

       圣谕一出，满朝文武整齐跪伏，三呼万岁。

正是：

天国霸业宏启，东王妙算深藏。三方定策扫八荒，一举拓土开疆。

北伐燕云逐虏，西征江楚兵扬。雄师分进展锋芒，搅动神州动荡。

       圣谕已定，次日，东王在东王府召集诸王及各统兵大将，肃立阶下。帐外甲士排列整齐，林立刀枪，威严无比。

       东王目视众人，缓缓言道：“昨日天王御殿，定下三策。北伐、西征两路并举，牵制清妖，拓土开疆。有谁愿领重任，可直言！”

       言毕，帐下诸将群情激昂，尽欲上前请命。

       却见林凤祥当先跨步出列，声如洪钟：“东王！末将愿领兵北伐！长驱直入，直捣燕都，掀翻清妖老巢！”

       一侧李开芳紧随一步，慨然请战：“末将愿同林丞相一道北上！志在中原大地，正是斩虏建功之地！”

       吉文元亦上前拱手：“末将愿随二位丞相踏平北土！”

       朱锡琨、黄益芸等将纷纷请战相随。

       东王闻言甚喜，对林李二将道：“你二人自金田起，每战先登，攻坚破城，素来悍勇。此次北伐乃是孤军远袭，贵在疾进，不可恋战。本王知你二人胆略，便将北伐重任托付于你。统两万劲旅自扬州浦口北上，直取北京！吉文元为副，朱锡琨、黄益芸等统后队接续。此行切记：师行间道，疾趋燕都，一路牵制北方妖兵，勿久困坚城。”

       林凤祥、李开芳单膝跪地，双手接下令箭，昂首朗声道：“末将遵令！不捣燕京，誓不南还！”

       东王再顾阶下，看向胡以晃、赖汉英。正欲开言，却见老将曾天养白发苍然，跨步出列，拱手大呼：“末将愿为西征先锋！沿江杀贼，万死不辞！”

       东王大喜道：“胡以晃、赖汉英！本王命你二人总领西征水陆大军两万余众，战船数百艘，曾天养为先锋，石祥祯、韦俊分领偏师。先取安庆、九江、南昌，再图赣鄂，收取沿江粮仓，为天京筑牢上游屏障。西征重在占地屯粮，步步为营，不可冒进。后续皖江大局，本王将令翼王赴安庆总领调度。”

       胡以晃、赖汉英跪接令箭：“末将谨遵号令！溯江而上，广积粮秣，护我天京根本！”

       最后，东王抬眼望向翼王石达开道：“翼王，你暂留天京协理政务，待西征军入皖，你即刻赴安庆坐镇，总领上游战事，调度西征诸军。”

       石达开躬身领命：“达开领令。”

       这时，罗大纲上前一步，躬身直言：“东王，末将有一言，当众禀明。北伐孤军深入，无后继之援，乃是险途。若欲底定北方，当先稳固河南根基，再渡河北上。如悬军远袭，一旦受挫，全军难返，还望东王三思！”

       东王闻言，神态自若，乃从容回道：“罗将军所见，实是持重之论。本王亦知策有险。然当下大势，须分兵以分敌势。北伐不求一举灭妖，利在牵动北方清妖主力，使其无暇南下合围天京。此乃全局之棋，非只一战之得失。你速回镇江，会同吴如孝，死守镇江，牵制江南大营兵力。曾立昌留守扬州，守住江北门户，牵制琦善江北大营，保障北伐大军后路通道。你等便是首功。”

       罗大纲听罢再不多言，躬身领命：“末将明白，谨守镇江，不令江北妖兵南渡！”

       东王分派已定，立身扫遍满堂将帅，目光如电，朗声训示：“诸将听好！北伐、西征两路并举，一牵北虏，一收江楚，固守天京根本。各军相互策应，各司其职。凡所攻伐，善待百姓，勿扰乡闾。待天下一统，同享太平之福！”

       满堂诸将一齐跪拜，声震大堂：“谨遵东王九千岁将令！扫灭群妖，共建天国太平！”

       按下东王分派各路分兵，筹备出征不表。却说向荣屯兵孝陵卫江南大营，接细作密报，天京城内连日聚将议事，调兵遣将，似有大举出兵的异动。他心中暗忖：贼若分兵远出，城内守备必然转薄，正是可乘之机。当即传召江南提督邓绍良入帐议事。

       邓绍良，时年五十二岁，字臣若，湖南乾州厅人，行伍起家，赐号扬勇巴图鲁，素来悍勇敢战。当即见了向荣躬身禀道：“大帅！罗大纲孤军镇守镇江，贼兵既有远图，城中兵力必然空虚。末将愿领五千兵马，直扑镇江，一战夺下，斩断长毛东南屏障！”

       向荣闻言大喜，颔首应允：“好！本帅便拨你五千陆师。我再令和春统领三千水师，在长江江面策应，阻断贼兵渡江援救。只是罗大纲久历战阵，狡黠悍勇，切不可轻敌冒进。你领兵进攻，稳步压境，我在孝陵卫持续出兵袭扰天京外围，牵制贼军兵力，使其不能分兵东援镇江。”

       4月下旬，邓绍良领五千绿营精兵，气势汹汹直扑镇江南门观音山。

       罗大纲探得清军动向，即刻与副将吴如孝商议御敌之策。吴如孝身形清瘦，心思缜密，最擅伏击守城，献策道：“邓绍良新得兵权，急于建功，必然心骄气躁。观音山孤峰突兀，釜鼎山谷幽深狭隘，乃是天然伏击之地。我军可于山前虚设营垒，留少量士卒驻守，接战即退、佯装溃败，诱敌入谷，而后四面合围，可一战挫尽敌锋！”

       罗大纲抚掌大笑：“此计大妙！正合我意！”

       次日天色微明，邓绍良督军猛攻观音山太平军营垒。太平军守军依计，只以枪炮虚作抵挡，片刻便弃寨佯装溃退。

       邓绍良见太平军不堪一击，果然骄心更盛，扬鞭大呼，挥师全军猛追，一路奔杀，尽数闯入釜鼎山狭长山谷之中。

       待清军尽数入谷，耳中只听轰然一声炮响，山谷两侧密林中伏兵尽起，滚木、礌石、火铳齐发，土石纷飞，喊声震野。

       罗大纲披甲持刀，亲领大队人马从谷口正面回师冲杀，截断前路；吴如孝率一支精兵绕至谷后，悄然封死退路。

       清军深陷狭谷，四面受击，进退无路，军心大乱，人马冲撞，自相践踏，死伤无数。邓绍良方知中计惊得面容失色，拼死喝令撤军，麾下兵卒已溃不成军。

       这一战，清军伤亡合计千余人，器械旗帜丢弃无数。残部狼狈奔逃出山，退守外围营垒，再不敢近城强攻。

       经此一役，邓绍良锐气尽丧，畏惧镇江太平军如虎，只在城东远处扎营，深沟高垒，与罗大纲长久对峙，再不敢轻言攻城。败报传回孝陵卫，向荣郁郁烦闷，江南大营牵制之计受挫，只得暂且按兵不动，另图良策。

       日月如梭，转眼便是5月。江北扬州城外，琦善接朝廷严旨催战，不敢一味坐守，遂令陈金绶率兵清剿城外太平军营寨。一月之间，大小数战，清军逐步拔除太平军外围土垒木栅防线，日日炮声不绝。太平军守将曾立昌沉稳持重，收缩兵力严守城垣，凭枪炮拒敌，虽外围尽失，城池根基依旧稳固，清军终不能逼近城下。

       彼时清营缺饷日久，刑部侍郎雷以諴驻守仙女庙，眼见兵勇欠薪，军心浮动，情急之下创设新制，于市镇设卡，向往来商贾抽收捐厘，贴补军需，此乃晚清厘金之始。此法暂解江北大营燃眉之急，却也令沿途商民负担加重，渐生嗟怨。

       江南向荣亦未闲歇，屡屡遣兵袭扰天京外围七桥瓮、钟山一带营寨，多是小仗拉锯，意在牵制天京守军，不令其肆意调兵。

       不说南北清营屡屡袭扰，忽一日，长江水面来了一艘炮舰，挂着英国旗帜，乃是英吉利公使文翰，乘赫尔梅斯号炮舰自上海溯江而上，驶抵金陵江段。原来自从太平军占领三城之后，英国政府授意驻华官员，暂作观望中国内战胜负，对外宣称严守中立。此行目的乃是亲探天国虚实，探明洪秀全、杨秀清等人对外的立场，借以敲定英国后续对华方略。

       文翰携清廷旧签《南京条约》抄本，遣属官投递文书，胁迫天国承认列强五口通商特权，更扬言若英商利益受损，英国必将再度兴兵，重演鸦片战争旧事。

       北王韦昌辉、翼王石达开接见英方随员，东王杨秀清传下诰谕，严正回复：天国四海一家、中外平等，准许正常通商贸易，唯严禁鸦片害人之物；清廷与列强所签一切不平等条约，天国概不承认，拒不履约。

       文翰见天国不肯屈从条约，又自视万国之上国，与英国的外交诉求格格不入，心中大失所望，便不再谋求与天国结盟。

       东王闻报，传令江面水师严加戒备，不许夷人擅自登岸，洋船往来江面，皆需先行通报，不得随意在天京、镇江一带停泊窥探。

       文翰返回上海后，将天京见闻写成密报递往伦敦，直言太平天国不会承认列强在华特权，又严令禁绝鸦片贸易，英国无法从天国攫取既定通商特权与殖民利益。英国朝野据此判定，扶持太平军无利可图，原本中立观望的态度，自此悄然偏向清廷一侧。

       消息传至北京朝堂，咸丰君臣闻讯大为震动。此时清廷虽已被迫签下数份不平等条约，不得不承认洋人在五口的通商权益，不敢随意毁约生事，骨子里却依旧固守天朝上国的旧见，朝野上下真正忌惮的，是西洋列强见太平军势大，背弃旧约，转而与太平军互通声气，以舰船火器资助发逆。为防洋匪勾连酿成巨患，朝廷严饬东南沿海督抚，依约妥善接洽各国领事，维持原有通商局面，稳住列强中立立场，以防列强倒向太平天国的可能。

       此番长江之上的首次中外交锋，看似波澜不惊，实则定立数年中外大局，天国守正拒外，寸利不让；清廷隐忍维稳，防洋助逆；列强唯利是图，择势依附。三方暗斗博弈，机锋暗藏，中外局势暗流潜行，为日后列强彻底舍弃天国，专一扶持清廷，埋下深远伏笔。

       日月递迁，五月转瞬而尽，时序步入盛夏。1853年6月14日，扬州城外运河渡口，两万太平军扫北将士整甲列队，运河渡口两岸旌旗蔽野，戈矛映日。其中多有从广西一路转战的老兵，皆身经百战，锐不可当。数面黄绸大纛高竖，正中一面主旗朱书太平天国；旁侧两面主帅大旗，分别书太平天国天官副丞相、太平天国地官正丞相，随风猎猎翻卷。

       主帅林凤祥与李开芳一身黄金龙纹战袄，按剑立于大旗之下，吉文元侍立侧旁。东王府专差手捧东王诰谕、天王圣诏，立于高台之上，当众宣读：“奉天讨胡，天王诏谕林凤祥、李开芳诸将：师行间道，疾趋燕都，无贪攻城夺地糜时日。沿途但取粮草弹药，勿久困坚城。直捣清妖巢穴，倾覆北燕妖廷，以安天下苍生！”

       诰谕读毕，林凤祥跨步上前，恭接诏谕。转身面向两万将士，声如洪钟响彻江岸，振臂高呼：

“诸位天国兄弟！今奉天王、东王九千岁将令，挥师扫北、直捣幽燕！待攻破燕京，扫荡妖廷，天下百姓便可共迎太平盛世！”

       言毕，拔剑北指，全军踏上征程。

但见：

大纛临风翻赤字，雄师列阵江湄。征人神色尽含威。横戈怀壮志，仗剑向京畿。

万里长驱辞邗上，一心直扫幽燕。男儿何惧路途危。扬鞭追日月，誓破旧皇扉。

欲知后事如何，请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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