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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身短形癯貌不扬,柴门陋质本寻常。
身居荆岭山深处,长在尘泥野径旁。
目未识丁无点墨,胸有城府隐锋芒。
谁言庸才堪大用,漫道鄙夫非栋梁。
穷居僻壤川途隔,久困寒窑岁月长。
不凭书卷凭韬略,未执兵符执主张。
一朝崛起居高位,万里纵横掌虎狼。
假托天父临凡语,巧借神权驭四方。
令出辕门山岳震,兵行壁垒鬼神慌。
暗操朝纲架空主,明施威略压群将。
能识俊彦升骁勇,善制翼王与北王。
挥师百战山河动,调遣千营意气昂。
才统雄师安社稷,又迎才女入闺堂。
慧质兰心陪左右,妙辞巧得傅善祥。
莫言微贱无大志,须知草泽出龙骧。
从来世事多难测,休以皮囊论短长。
此诗单道杨秀清,虽出身微贱,其貌不扬,身居荒山,目不识丁,于山外世事亦知之不多。偏偏这般人物,却机变过人,善结英豪,更兼天生奇才,竟能驾驭群雄,辅佐洪教主纵横南北,指东打西,直把清室江山搅得天翻地覆、摇摇欲坠。
闲言少叙,话归正题。且说秀清听云山反复宣讲教义,心下豁然开朗,对洪教主好生向往,一股天生壮志自骨中翻涌上来,当即对众人高声叫道:“今日听冯先生一番讲说,方知世上有这般正道。只拜真神上帝,便人人平等;敬天爱人,患难相顾,有饭同吃,有难同当。句句都说到咱烧炭苦人心里去!我杨秀清,第一个入教!众兄弟切莫落后!”
朝贵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,朗声应道:“哥哥说得极是!我等便死心塌地,跟定冯先生!”当下云山主持,众人一一受洗入教。正行礼间,忽听得一声清脆女声,如银铃破空:“诸位兄长都随先生入教,我虽是女子,偏也要入教,共成大事!”
秀清、朝贵相视一笑:“宣娇,啥也有你一份!这里都是男人们的正事,你一个女孩子,莫要多嘴掺和。”云山寻声望去,但见这女子不仅生得妩媚好看,且有几分女侠豪气,有诗为证:
艳骨天生含侠气,明眸暗敛锋芒。红妆难掩少年狂。英姿惊四座,盛名播浔江。
他日阵前挥剑影,敢与男儿争强。广招巾帼拜天王。红颜成劲旅,宣娇震四方。
秀清忙向云山引荐道:“先生莫怪,这是舍妹杨宣娇。平日里被家中娇惯坏了,性子刚烈如男子,行事风火,多有唐突,先生莫笑。”冯云山见她气度不凡,心中赞许,起身答道:“杨兄弟过谦了。我看令妹,却是巾帼不让须眉。洪教主有言,天地大道,普惠众生,男女本无尊卑,众生皆是手足姊妹。男儿可匡扶世道、救济乡邻,女子亦可修身向善、扶助弱小。但凡心存良善、愿守正道者,皆是我教同道!”
杨宣娇听罢,满心欢喜,笑吟吟上前问道:“如此说来,先生哥哥是应允我入教了?”云山欣然笑道:“自然应允。你便做我教中第一个女教徒。日后多引身边姐妹同归真道、共敬皇上帝,便是大沐天恩、大立功绩了。”当下,宣娇洗礼入会。礼毕之后,秀清又对云山言道:“先生,还有一事相告,舍妹与朝贵早已定下婚约,待到入秋,便为二人置办婚事,届时还望先生务必到场见证。”
冯云山闻言,连连拱手道贺:“恭喜萧兄弟、杨姑娘喜结良缘,此番婚事一成,你与萧兄弟更是亲上加亲,堪称美事!”秀清连忙称谢,随即又道:“先生传道解惑,所言通透实在,众人无不诚服。我有一请,先生何不从大冲迁居至平隘?住在我家,我与朝贵等众弟兄,虽有心招揽教众,却不善讲解教义、开化众人,先生若常驻于此,宣讲大道也更为便利,先生你看怎样?”
云山听罢,喜不自胜,连声称善道:“此议甚合我心,再好不过!”秀清见状,起身拱手再道:“先生大义,我等感激不尽。改日,我便引先生进入鹏隘山中,引见山中一众弟兄,凭先生的才学与说辞,定能招揽无数壮士入教,壮大我会势力!”
朝贵高声附和道:“先生放心,俺们山里汉子皆是直爽实诚之人,先生肯进山传道,全山弟兄必诚心相待,绝无半分怠慢! ”自此以后,云山暂留在平隘新村,宣讲教义,发展会众。与秀清、朝贵等人愈发亲近,渐为知己。只因杨萧二人影响深远,旬月间,便招得教徒逾千人。
一日,云山正与秀清闲坐,计议传教入会事宜。忽见傅学贤从外而入,身后引着一条壮汉,学贤上前道:“冯先生,秀清哥,我在街上遇到这位林货郎,他久慕先生大名,特央我带他前来,愿加入拜上帝教。” 云山抬眼看时,只见那人身高一米七八,筋骨结实,面皮微黑,双目炯炯有神;肩上搭着布囊,足下草鞋沾泥,显是常年奔走四方之人。
云山忙起身笑迎道:“兄弟不必多礼,且请上座。敢问高姓大名,何方人氏?”秀清在旁笑道:“冯先生有所不知,此人乃是紫荆山中有名的林货郎,名唤林启荣,桂平本地人氏。常年贩货为业,广州进货,山中发卖,走州过府,见多识广。我早闻他有心入教,今日果然来了。”
林启荣听罢,上前躬身施礼:“先生在上,小人林启荣,以贩货谋生,平日往来两广。近闻先生传布义教,救民水火,心中十分敬慕,特来投奔,望乞收录。”云山见他举止磊落,言语爽快,心中大喜,当即与他行洗礼入教。礼毕,秀清笑道:“启荣兄弟,我平日见你,最爱听你讲那些山外新闻,倍长见识。今日便给我等说说,近来外边有何大事发生?”
启荣听了,不觉怒形于色,慨然道:“好叫二位知晓,前番去广州办货,听得满城沸沸扬扬说,朝廷与那美利坚红毛夷,订立了《望厦条约》,割利丧权,辱国害民!小人虽是一介挑担货郎,也知华夏疆土、百姓膏血,岂可轻弃外人!一想到此事,胸中便如火焚,怒不可遏!”说罢,握拳咬牙,满面愤慨。
正说之间,萧朝贵、吉文元也一同入内。众人听了启荣之言,尽皆愤然,齐道:“朝廷如此软弱,我辈百姓,何日才有出头之日!”云山端坐不动,心中却是暗自称奇,徐徐赞道:“林兄弟虽奔走江湖,小本营生,却能留心天下大势,知国耻、明大义,眼界心胸,远胜寻常农夫猎户,真乃有志之士!”他略顿又言道:“前番清廷与英夷订《江宁条约》,已是丧权辱国;今又与美利坚再订新约,如此下去,国将不国矣。”
秀清也对启容赞道:“启容虽是商贩,却有忠直之心,忧国之念,实属难得。咱这僻壤山乡,却少有人知家国大义,还是你这般走南闯北之人,看得明白。”启荣听得众人赞许,意气愈奋,沉声道:“小人不才,心中最敬本家林公则徐。当年虎门销烟,威震四海,只为国为民,不计生死利害。小人虽出身微贱,亦恨不能仗一身气力,做一番利国利民、救苦救难的大事业,纵死亦甘心!”
云山闻言,愈加爱惜,起身执其手道:“我等敬拜上帝,便是要除奸安良,救民水火。正需要你这般有志仗义之人。你既有此心,便是天意使我等相聚,将来必成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!”自此,林启荣一心归向,奔走传信,联络四方。他为人沉稳干练,办事周详,不久,便成为会中核心骨干。
有一词单赞他:
西江月·林启荣
貌壮眉刚气烈,目明如炬有神。担货推车历风尘,胆魄自藏方寸。
谋生未忘国恨,微躯也系乾坤。他年铁血守九江,方显英雄本色。
话说冯云山在紫荆山中传布拜上帝教,日夜不辍,苦心劝化,远近乡民闻风归附,会众日增。这一日,正与杨秀清、萧朝贵巡行各冲,安抚乡邻,宣扬天父真道。行至高坑冲口,秀清引过二人,上前对云山道:“冯先生,此二人乃我同乡,一名陈承瑢,一名陈承琏,略通文墨,能写会算,心性诚实,久慕我教,早愿皈依天父。”二陈连忙躬身施礼。云山与他二人谈问数句,见其言语恭谨,应答机敏,办事精细,心中甚喜,当即收入会中。
众人正叙话间,忽闻前面人声喧嚷,似有争斗之声。众人急行数步,只见路口中央,两条壮汉怒目相向,各挽衣袖,摩拳擦掌,便要厮打。朝贵定睛看时,当先那人生得虎体熊腰,健壮魁伟,目光如电,一身煞气。正是桂平人林凤祥,壮族出身,家道贫苦,幼时丧母,平日牧牛度日。自幼好武,性烈如火,专好打抱不平,曾因惩治恶霸,被官府追拿,隐于山中。
有一词单赞他:
西江月·林凤祥
虎体熊腰健壮,目光如电含霜。一声叱咤震山岗,自带英雄气场。
北伐旌旗猎猎,长驱直入幽燕。铁蹄烽烟遍清川,千古壮怀难掩。
再看对面那汉,生得铁骨铮铮,豪情万丈。乃是武缘人李开芳,亦属壮族,父母早亡,自幼孤苦,曾在清营当勇,后逃回乡。为人骁勇好斗,不惧强梁,胆气过人。
亦有一词赞他:
西江月·李开芳
铁骨英姿凛凛,豪情气贯云天。冲锋陷阵敢当先,万里纵横如电。
共举义旗北伐,铁骑直叩津关。一腔热血洒江山,悲壮声威远传。
两个都是烈性好汉,只因些许小事口角,互不相让,四臂纠缠,怒目圆睁,眼看便要拳脚相加,闹出是非。朝贵见状,大喝一声,抢步上前,伸臂只一隔,便将二人硬生生分开。林凤祥、李开芳俱各一惊,他二人俱是力大之人,寻常壮汉近不得身,不料被朝贵只手轻分,如提童稚,一时都被他神力镇住。三人对视片刻,不觉一齐哈哈大笑。
秀清上前笑道:“我道是谁在此相争,原来是林、李二位好汉!些许小事,何至动怒?快过来拜见这位冯先生,学习敬拜真神、救民水火的真道理,将来也好出人头地,建功立业。”林、李二人闻言,大惊失色,忙问道:“这位莫非便是四方传扬,拜上帝会冯云山先生?
云山上前一步。躬身一揖,朗声道:“正是在下,二位壮士幸会!同处一方水土,皆是手足乡亲,何忍自相争斗?看我面上,握手便是好弟兄!”林凤祥、李开芳见他气度从容,言语恳切,大义凛然,忙收了拳脚,一同上前,向云山施礼。
朝贵亦从旁解劝道:“他两个都是山中好汉,勇力过人,不过一时气盛,并非真有仇怨。”开芳朗声笑道:“若非朝贵兄神力过人,我二人奈何不了你。若非如此,怕不是要好好打上一架!定要分个高下!既是冯先生出面,我与这厮便就此罢手!”
众好汉听了,一齐大笑。陈承瑢便邀众人到家中坐定,烹茶相待。冯云山趁此机会,将敬拜天父、除暴安良、拯救万民、共享太平的道理,细细开示。凤祥、开芳听毕,如拨云见日,心中豁然开朗,当下伏地叩首,愿受洗礼,皈依洪教主,加入拜上帝会。自此之后,二人释去前嫌,结为异姓兄弟,同心相随。待到金田起义,林、李二人同归萧朝贵麾下,皆为先锋大将,骁勇善战,威名远扬,后官至丞相,并称“天国双璧”,更与黄文金、胡以晃、罗大纲齐名,号为太平天国五虎上将。
正是:
猛虎初归山泊里,良驹始入战阵中。
话说当日,陈承瑢在家摆上酒菜,宴请众英雄。众人杯盏交错,酒酣耳热,言语投机,猜拳行令,好不热闹。云山连饮三杯,见此同心相聚之景,忽忆三年前与洪秀全赐谷村分别,至今音信久绝。他挂念秀全在家闭门著书、编撰教义,不知成就如何、身心安否。如今紫荆山大势初成,正盼他早日前来,同举大义。一念及此,心下牵挂焦灼,竟在满堂喧闹之中,怔怔出神,半晌无言。
花开两朵,各表一支,回笔且说洪秀全自与冯云山赐谷村凄然作别,云山孤身深入紫荆山,秀全则在赐谷村盘桓数日,便收拾行囊,独自返回花县官禄布村。彼时乡邻对他多有不解。尽以冷眼相看,只当他在外闯荡无为而返。他仍以教书糊口,却又无心授课,抽闲研读《劝世良言》,夜里枯坐灯下,将心中所悟,一一笔录。窗外春秋更迭,草木枯荣,他只当浑然不觉。两年间,他笔耕不辍,先后写成《原道醒世训》《原道觉世训》两篇教义,为拜上帝教奠定早期核心的理论根基。
在《原道醒世训》中,他痛陈时弊:“无如时至今日,亦难言矣!世道乖漓,人心浇薄,所爱所憎,一出于私……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,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?”他向往天下一家、共享太平的大同世界,欲变“凌夺斗杀之世”为“公平正直之世”。在《原道觉世训》中,他更明确提出正邪对立:“皇上帝之外无别神,皆妖鬼也。近代怪人,怪力乱神,惑人害人,皆是阎罗妖所驱使。皇上帝乃是真神,乃是天下凡间大共之父也。”他把世间一切邪神、暴政、压迫,统称为“阎罗妖”,把百姓苦难归于妖魔当道,把希望归于信仰真神。
书稿写成之日,秀全木然独坐,抚卷长叹:“我以大道劝世,以真道醒世,可文字虽成,大道难行。云山远在他乡,音信全无,我空有篇章,却唤不醒这沉疴遍地。莫非我所信之道,本就虚妄?”每至夜深人静,秀全常独坐院中,仰望星河,心中翻涌无尽迷茫。自思己乃拜上帝教首倡,是最早开悟之人,而今自己困守故里,寸步难行。时而怀疑自己是否痴人说梦,时而担忧冯云山早已遭遇不测。竟在心底生出动摇。
一日,洪仁玕前来探望,见他形容憔悴,心神不宁,便开口相劝:“仁坤兄,你两载心血,著成《原道醒世训》《原道觉世训》,道理至真至正,只可惜乡间无人识得真义。广州城内有西洋传教士罗孝全开设教堂,讲传上帝真道,何不同往一游,向彼请教原典,印证所学,或许能让大道更为精纯?”洪秀全沉吟良久,拍案而起道:“贤弟说得有理,你我便往广州走一遭,或许能破心中迷障。”
1847年3月,秀全与仁玕结伴出行,一路风尘仆仆,来到广州城,寻得传教士罗孝全所设教堂,登门求教。 二人整衣肃容,有门人引入。但见堂内清静庄严,正中端坐一人,便是罗孝全。
但见其人:
殿宇清严凝肃静,西士正坐端庄,高鼻深目鬓微黄,神眸深似海,素服净无妆。
墨色长袍镶素领,宽束简带寻常,恪规孤傲气严刚,温语多叵测,腹内隐锋芒。
罗孝全抬眼打量秀全二人,缓缓开口道:“二位远来,所为何事?”秀全拱手行礼,态度谦恭道:“在下洪秀全,久闻牧师传扬上帝真道,特携族弟前来,诚心求教经文,望牧师收留。”罗孝全见他举止端正,谈吐不凡,并非粗鄙俗人,谈及经文,亦是熟读熟记,顿生好感。即温声应允:“你既诚心向道,便可留在堂中,安心研习,我每日为你讲授正统教义,参悟圣经真谛。”遂命人收拾处所,留二人在教堂居住,每日讲经释文,悉心教导。
却不料秀全学了几日《旧约》《新约》圣经,与罗孝全议论多有相悖,罗孝全恪守西方基督教正统教义,认定自己所传乃纯正福音,容不得半点篡改偏斜。 他只认圣经原文,恪守圣父、圣子、圣灵三位一体之理,秉持因信称义、不改经文、不掺俗念,半点不容变通。而秀全心系存异,将自己所学所知与西方经文糅合一处,倡言天下一家、共享太平,斥世间奸邪为阎罗妖,主张斩邪留正、济世救民,教义理念与西方基督教大相径庭。罗孝全看在眼里,不满日渐积攒,只觉洪秀全所言皆是离经叛道,整日胡乱曲解真经,将神道与俗世情义混为一谈,早已不是纯正基督之道。时日一长,两人冲突日益尖锐,竟闹得势同水火。
一日讲经罢,罗孝全按捺不住怒火,厉声斥道:“洪,你口中‘上帝’,与我主真神相去万里!我所传乃《新旧约》本源真道,一字不改、一言不增。你偏要杂入中土俗见、妄解经文,不伦不类,便是异教歪理,只会误人歧途!你这一套,绝非基督正统,乃是借神欺世的邪说!”秀全闻言,亦勃然变色,抗辩道:“神父差矣!上帝乃天下万邦公共之父,非你西洋私物!我以华夏言语传普世大道,救同胞于水火,何错之有?你死守洋规旧礼,只重仪式、不怜苍生,也算真传道?”
罗孝全冷笑道:“狂妄!你借上帝之名,遂一己之私,我堂中绝不容此邪说亵渎真神!”秀全气得浑身发颤,厉声喝道:“我诚心远来求教,不料你眼界狭隘、不识大道!道不同不相为谋,此地不留,我自去寻能容真道之处!”言罢,拂袖而去,仁玕急忙相随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