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创小说】新华演义 第十一回

丁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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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

新  华  演  义

作者：丁子

第十一回

传教祸华 邪谋暗蚀华夏土

庸师误国 沿海尽陷江南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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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：

强盗炮轰国门破，

洋传福音惑民心。

一朝此教遍天下，

千古文明留暗痕。

话说镇海陷落，浙东震动，英夷气焰愈炽。璞鼎查既得定海、镇海二城，一面传令即日进兵宁波，一面升帐聚众，文职武将分列左右。璞鼎查鹰视环顾，朗声笑道：“清国官兵，真如土鸡瓦犬，不堪一击！我军自广州出师以来，席卷沿海，清东南半壁已在我掌中矣！”

旁有陆军主将卧乌古躬身问道：“将军，前番义律公使在华，多是打打停停，以战逼和，只要清廷许了条件便即罢兵。今将军一路猛攻，不与周旋，不知用意何在？

璞鼎查神色傲慢，一声冷笑道：“义律妇人之仁，行事拖沓，这般怎成大事？我此番来华，便要狠狠打、往死里打，直把那清朝皇帝打得心痛胆裂、魂飞魄散，教他自来跪求我大英，尽数答应我方一切条件！”

阶下一人应声拱手道：“将军高见！”此人便是郭士立。自定海归营后，他因深通中国风土人情，得充随军参赞，运筹军机。当下进言道：“我大英虽有船炮之强，然中土辽阔，生民亿万，若只以兵戈临之，今日克一城，明日或生叛乱，终非长久之计。以某愚见，欲长治久安，必先收其民心。”

璞鼎查好奇问道：“如何收复其心？”

郭士立徐徐道：“当立异域之神宇，布外方之教化，使清国愚民忘其祖宗旧俗，弃其本国礼法，一心归向我耶稣基督。如此，则民不为清廷所用，反为我所用。福音所至，即人心所归；教堂所立，即势力所及。名曰传教，实为布网；看似敬神，实则扼喉！纵使百年之后，兵船退去，而教堂遍于其境，根蔓深入民间，我西人亦可隐操其民意。此乃不战而屈人之术，利在万世！”

璞鼎查拍案大喜：“此真万全之策！令我茅塞顿开呢！先生真乃天授我也！”

旁边又闪出一人喝彩道：“郭兄所言，正合我意！”众人视之，乃马儒翰，其人面阔唇薄，身材中等，乃是英传教士马礼逊长子，人称小马礼逊。他精通汉文，深晓大清官场弊端，专司草拟文檄、谈判条款、构陷章程，甚得璞鼎查信任。

马儒翰亦进言：“某有传教细则，可为将军陈之：凡入我教者，我便庇护；凡奉我神者，我便撑腰。地方官吏不敢管，平民百姓不敢犯，教堂便成无官之衙、无兵之营。遇有战事，教民可为我暗通消息；平日通商，教民可为我奔走联络。一堂之设，胜却千兵；一教之行，利抵万商！”

言未毕，帐下又转出一人，黑面瘦躯，一口流利粤语，乃是美国传教士罗孝全。此人由郭士立引荐，久居粤澳，熟稔民间情伪，专司刺探舆情、联络教民。

罗孝全躬身道：“某愿在广州、香港广遍设教堂，广收徒众，暗察官民动静，密报大营。时日一久，教民散布之处，便是将军耳目所及！”

璞鼎查闻言大悦，当即传令：“郭士立主谋画，马儒翰掌文檄，罗孝全专司布教设堂。如有同道中人，尽可引荐，如此大事可成矣。”

罗孝全心中暗喜，忙道：“将军所言极是。我尚有几位同道：美国公理会裨治文、美国医士伯驾，久在中土传教；更有麦都思、李太郭、罗伯聃、梁发等，皆为教中同仁，尽可招致帐下。”

众人计议多时，定下密策：外以兵威压境，内以教堂相蚀，明为通商传教，暗行乱华之计。

正是：

兵戈已惊当时目，神堂暗惑后人心。

莫言此劫唯战火，一缕邪说祸更深。

闲言少叙，英军攻陷镇海两日后，于13日溯甬江西上，直逼宁波。

再说余步云这贼厮，弃阵逃至宁波，喘息未几，风闻英军追击又至，唬得魂飞魄散，与知府邓廷彩联袂弃城而逃，璞鼎查兵不血刃，轻取宁波。旋即委任郭士立为伪知事，尽掠府库财物。

自此，璞鼎查连破三城，兵锋愈盛，英军狼焰弥天，裕谦慷慨殉节，浙东全境震动，败报驰递京师。

道光帝览折，惊怒交加，拍案而起，痛恨逆夷猖獗至此，朝野震动。当即一改犹豫之态，决意全力主战，下旨严令：将浙江巡抚刘韵珂等失守官员革职留任，戴罪图功；复传旨天下，调集陕甘、四川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六省劲旅，星夜开赴浙东，誓要克复城池，扫平夷寇。彼时道光犹自深信，大清陆师天下无敌，只待大军云集，便可犁庭扫穴，生擒英酋。

再说广东前帅奕山，自当年5月在广州战败乞和，私订《广州和约》，却向朝廷虚报大捷，欺瞒君上。及至浙东大败，其瞒上误国之罪，被颜伯焘、怡良等人据实揭发。道光帝闻之愈怒，当即降旨：革去奕山靖逆将军之职，削夺爵位，锁拿进京，下宗人府圈禁，定为斩监候，待秋后处置。只因道光心慈，念及宗室亲情，次年便赦其死罪，发往新疆戴罪立功。此是后话，暂且不提。

话说道光帝既罢黜奕山，复又遴选朝中重臣，分镇沿海各处要塞，随即降旨：命奕经为扬威将军，总统江浙诸路一应军务，节制各路兵马。

奕经，字润峰，镶红旗人，乾隆帝曾孙，道光帝的堂侄兼连襟，娶孝慎成皇后之妹。历任内阁学士、兵部侍郎、吏部尚书等。久在军旅，谙熟边疆防务，朝廷倚为心腹。

奕经接旨受命，执掌六省征调大兵，临行之时，在道光驾前朗声立下誓言：“臣率六省劲旅，定荡尽夷寇，务要克复浙东三城，复我大清疆土！”

帝大喜，即赐尚方宝剑，许其便宜行事；又简派二人为参赞大臣，随军襄赞军机。一位乃是文蔚，正蓝旗出身，历任布政使、巡抚，久任封疆大吏，熟谙民政庶务；一位便是特依顺，正白旗将领，曾任都统、将军，生得膂力过人，精熟弓马骑射，向来以骁勇善战闻名，此番令其统领精兵，专司战守之事，做奕经左右羽翼。

不料扬威将军，出了京师便变了模样。车马行至苏州，看那驿道旁枫杨树叶正落得金黄，城内画舫摇曳、酒旗招展。有《临江仙》一词，单道这姑苏秋景绝美，更暗藏烽烟将至的隐忧：

驿道枫杨金满地，画舫摇碎秋光。

酒旗风里渡横塘。

姑苏千顷秀，烟水万里长。

莫道繁华今正好，暗烽已近吾乡。

可怜锦绣历沧桑。

兵戈不日至，魂断旧家邦。

奕经望着这满城烟水，勒住马缰对身旁的参赞文蔚道：“文大人，浙东乃危地，据闻英夷船炮利害，凶悍异常，我军远道跋涉，士卒疲敝，岂能贸然轻进？苏州富庶，难得途经这般人间天堂，且暂驻些时日，待各省援兵齐集，再整军出发不迟。”

文蔚本就是畏敌怕死之辈，闻言，连忙附和：“将军高见！我军长途奔袭，兵疲将倦，且军械粮草尚未齐备，正好在此休整兵马，养精蓄锐，方可一战破敌，大获全胜。”

二人一拍即合，当即下令大军在苏州驻扎。白日里，奕经与文蔚同游水乡胜景，品江南新茶，听吴侬软语；入夜便在驿馆内宴饮作乐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麾下将士也乐得逍遥，士气懈怠，全无半点备战之态。

正是：

太平只在笙歌里，乱世方知社稷危。

时有总兵段永福，久历戎行，见军情日迫，心急如焚，入帐苦谏，请速进兵。奕经正饮酒，闻言皱眉，不耐烦道：“本帅奉天子之命，从容调度，岂容你一介武夫多言！这等大事，岂能急于一时？你只管好麾下兵马，休要在此聒噪，扰了本帅的酒兴！”段永福长叹而出。

就这般在苏州迁延两月，奕经才缓缓率军入浙，驻节绍兴东关大营。彼时浙东寒气未消，江边芦苇犹裹白霜，满目萧瑟。奕经见城郭残破，心中惶惧，却又妄想侥幸立功，竟听信术士，亲往关帝庙求签。得签文云：“虎头镇妖，四寅定局”。

奕经大喜，当即定下出师吉日吉时，乃道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九日四更寅时，取虎年、虎月、虎日、虎时“四寅”之吉，号“五虎扑洋”，兵分三路反攻宁波、镇海、定海。

奕经当即传令：“段总兵，你生肖属虎，命你为先锋！三路齐举，克复三城！本帅坐镇大营，静候捷报！”

段永福虽心中不安，却也不敢违抗将令，率军星夜进发。当夜四更时分，乌云遮月，天地一片漆黑，冷雨如针，扑面生寒。三路清军冒雨潜行，直奔三城而去。

宁波一路：川藏土守备阿木穰，身披虎皮，引藏兵率先登城，斩守兵、开南门，清兵蜂拥入城。不料街巷狭窄，雨雾迷蒙，英军先已设伏，枪炮齐发。清军进退无路，尸横街巷。

阿木穰挥刀死战，身中数弹，大呼：“宁死不退！”力竭而亡，所部藏兵尽皆战死。

镇海一路：总兵刘天保率河南官兵猛攻西门，英军居高临下，炮火骤然倾泻，河南兵卒抵挡不住，阵脚大乱，全线溃散奔逃。

攻打招宝山炮台一路：金川守备哈克里率土兵奋勇仰攻，几番血战，眼见要拿下炮台，不料江面上英舰巨炮齐轰，炮弹所至，山崩石裂，哈克里不幸中炮身亡。副将朱贵率残部拼死血战，身受数处重创，依旧大呼酣战，最终力战殉国，血染炮台。

唯有攻打定海的水路官兵，因江上大风阻滞，未能按期抵达战场，无功而返。至此，三路清军，尽数溃败，浙东防线如裂锦断帛，轰然瓦解。

越五日，即1842年3月15日，英军统帅璞鼎查乘胜大举反扑。他号令部署：海军总司令巴加统带战船列于江面，以巨炮轰毁清军营垒；陆军少将卧乌古指挥陆兵主力，由宁波、镇海分岸登陆，直逼慈溪、长溪岭；另遣小队分扰奉化、余姚，以绝清军集结之路。清军溃散之余，早已无胆迎战，英军如入无人之境，当日即克慈溪，再破长溪岭诸营。

奕经在东关大营闻前军尽溃、多名将官战死，耳中只听得炮声震彻山谷，惊得面如土色，浑身战栗。颤声与文蔚道：“三路俱败，英夷转眼便至，这可如何是好？”

文蔚亦魂不附体。两人当夜弃营狂奔二百里，最终于16日狼狈逃入杭州，闭门不出，再不敢言战。

浙东千里，自此残破。宁波、镇海、定海既失，慈溪、余姚、奉化又遭英军纵兵焚掠，百姓流离失所，城郭焚毁，烟火断绝。此役，清军精锐大挫，浙东局势愈危。读史至此，未有不掩卷长叹者：

庸师一溃山河险，腐帅空误社稷难。

却说道光帝在京，终日期待浙东捷报，起初却是石沉大海。直到1842年3月下旬，奕经为掩盖败绩，虚构战功，加急奏折送入朝中，称“虽未遽复城池，然焚毁夷船多艘，毙夷数百”，暂驻杭州整军待战。道光帝信其虚言，朱批慰勉，令其“戴罪图功”。

不料，只过了半月，浙江巡抚刘韵珂将浙东惨败实情、奕经迁延避战、三军溃败、弃营逃奔之状，写成“十可虑”密折，据实奏闻。道光帝阅毕震怒，方知奕经欺君罔上，此时沿海兵败将亡、国库空虚，再战已是力不从心。殿上以穆彰阿、耆英、讷尔经额、赛尚阿等主和大臣，一齐进言罢兵议抚。

赛尚阿奏道：“国帑空虚，军饷难继，再动干戈，恐内变先起。暂事羁縻，方为保全大局之计。”

讷尔经额亦叩首力陈：“京畿海防单薄，夷船炮利，若再北犯，震动根本。议抚非示弱，乃安社稷、保苍生。”

穆彰阿从容附和：“今日暂抚，是权宜待时，非屈从外夷。待国力恢复，再图振作未迟。”

耆英从旁赞道：“夷人所求不过通商偿款，无吞我疆土之心。小忍以全大谋，方是上策。”

道光听罢，龙颜黯然，俄顷叹道：“朕非怯战，实不忍亿万生灵再遭涂炭。今兵疲财竭，再战徒增民苦，只得暂忍一时，为苍生计。”遂决意罢战，转向议和。

还不等道光帝定夺决策，浙东战况一败再败的军报，雪片般飞入京师。原来进入1842年5月，英军尽数北上，直指长江要害。英海军统帅巴加督率舰队蔽江而上，舳舻相接；陆军统领卧乌古挥兵猛攻吴淞、上海，烽烟迫近镇江、南京。江南震动，沿途百姓流离失所，扶老携幼、抛家弃舍，奔向内省避祸；一路之上，哭声震天，更有溃兵趁乱劫掠，百姓遭兵火之灾，苦不堪言。

道光帝不得已，连下数旨：革奕经、文蔚之职，留营戴罪图功；授耆英为钦差大臣，驰往浙东；将伊里布从军台释还，赏七品顶戴，随耆英差遣，协助办理抚议；复调河南巡抚牛鉴为两江总督，接替殉国之裕谦，镇守江浙后路，督办粮台，整饬江防，以为江南屏障。

牛鉴本以循吏著称，然素不知兵、临敌心怯。到任之后，虽与江南提督陈化成修缮吴淞炮台、增置炮位，实则心存观望，不敢力战。1842年6月英军猛攻吴淞，陈化成率部死战、壮烈殉国，牛鉴见势不妙，率先弃营溃走，宝山、上海相继陷落；他一路退至昆山、江宁，沿途收集溃兵，再不敢与英军接仗，只图固守省城自保。待英舰溯江而上、直逼南京，牛鉴更不敢言战，一心附和耆英、伊里布之议，专办抚局，成为清廷议和班底中一员。

清廷至此，正式踏上屈辱求和之路。朝中主战诸臣，见大势已去，一时噤口无言。不料却激怒一位忠良老臣，愤然抗议，此人便是军机大臣、东阁大学士王鼎。

一日朝会，道光帝再论抚议，王鼎突然出列，声震殿宇：“皇上！割地赔款，乃千古奇耻，一旦轻许，后患无穷！林则徐知夷情、晓兵略，若赦其还朝，可保江南半壁！”

道光帝面露厌烦，摆手道：“卿病未愈，不必再言。”

王鼎见状，复又伏地再拜：“皇上不赦林则徐，无以安天下！老臣愿以死相谏！”

道光帝大怒，厉声呵斥：“朕看你是老迈昏聩，偏执乱言！速速退去！”言毕，拂袖回宫。

王鼎见君意已决，情知国事不可挽回。是夜，他草就遗疏，字字泣血：条约不可轻许，恶例不可轻开；穆彰阿不可用，林则徐不可弃！

书毕，将遗疏揣入怀中，仰天长叹：“国事至此，天不佑我大清，天乎！奈何！”遂于1842年6月8日夜，自缢于圆明园值庐，时年七十五岁。

次日宫人发现，急奏道光。帝见遗疏，默然良久，却未更改议和之策，追赠王鼎太保，谥文恪，以“暴病而亡”掩饰实情。

时远在咸阳的林则徐，听闻王鼎死讯，三日不进水米，捶胸顿足痛哭：“王鼎素与某亦师亦友，相敬相知，今老友以死谏君，我却只能荷戈西戍，此恨何时可平！”

原来，林则徐自1841年被革职遣戍，一路艰辛，至1842年5月方抵西安，卧病疟疾，几不能行。至8月方病体稍愈，便于1842年8月11日整装离西安，西赴伊犁。

是日西风萧瑟，林则徐一身素服，扶杖立于西门外。妻儿亲友送行，见其病体尚弱，又要行险远之路，无不垂泪。其妻郑淑卿拭泪劝道：“公病体未愈，万里戈壁，何忍再苦？不如呈请告病，以安余生。”林则徐抬首望着东南方向，毅然道：“若能利国家，纵生死相赴，亦在所不辞！”

言毕，他朗声高诵千古名句：“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！”其声震原野，左右皆泣。林则徐翻身上马，挥鞭西行，马蹄踏碎秋霜，亦踏碎无数人挽回战局的希望。殊不知，林公此去伊犁三载，虽未再登朝堂，却兴水利、垦南疆，为西北长城埋下根基。

正是：

荷戈西戍留名句，

尸谏孤忠泣苍天。

江南烽烟犯金陵，

屈辱和约辱百年。

清廷方面，议和之臣耆英、伊里布已陆续南下，与英方接洽。英军主帅璞鼎查听闻清军派大员来主动议和，嗤鼻冷笑道：“早和何至于此？若非打得他们俯首帖耳，这些人断不肯真心屈服。此刻知道大炮的厉害了，定要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！”

于是，令人扼腕痛恨的《南京条约》便要开谈了，读史至此，怎不义愤填膺。

有西江月一首，专斥璞鼎查侵华

英虏公然裂土，璞凶肆虐侵疆。

豺心霸据愈猖狂，本是强盗模样。

屈膝甘为鱼肉，奋戈可救国殇。

神州同奋挽危亡，杀尽群寇方畅！

又有诗曰：

强盗逻辑就是抢，

恶魔行径让人亡。

性若软弱终为奴，

奋起反抗方称王。

欲知后事如何，请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