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江仙
越秀烽烟遮海日,羊城一战魂惊。
六百万银赎孤城,官军空避敌,捷报尽虚声。
三元义民挥锄起,雨摧夷寇丧形。
廷前忠佞辩分明,良臣戍边去,奸相窃朝柄。
话说1841年5月26日, 英兵大举入寇,沿海炮台,次第陷落。英军据越秀山之巅,架炮俯击,广州危在旦夕,军民惶惶,百官失色。
奕山登城遥望,但见烽烟蔽日,敌焰张天,麾下诸将面有惧色,全无斗志。乃仰天长叹:“吾奉君命,来此靖逆,只道天朝大军一到,丑类自当瓦解。谁知夷人炮火猛烈,实难争锋。今孤城困守,战则百姓涂炭,退则辱国丧师,进退两难,奈何!奈何!”
左右闻言默然,奕山见大势已去,只得含羞忍耻,高悬白旗,遣使赴英营求和,愿以银钱换取罢兵。
两下议定,立《广州和约》。英方条款大略如下:
一、三位钦差及各省官兵,六日内退至城外二百余里。
二、七日内缴英方赔款六百万元,次日先交一百万;逾期按七百万、八百万、九百万递增。
三、英军暂守所占各处,实行停火;银款交清,再交还炮台、退出外洋,事宜未定之前,不得重设炮位。
四、七日内赔还被掠物品及道光十九年误烧吕宋船之损失。
五、由钦差、将军、总督、巡抚会衔公文,交广州知府执行。
和约议定:清方交纳赎城银六百万元;奕山所部清军,退出广州城六十里外;银款交清后,英军即行撤去,不占城池。
和约已成,奕山不敢有违,急命搜刮库府,勒逼商民,凑齐六百万巨款,尽数交付。随即拔营,引军退去,不敢在城中久留。
待英军得银撤出海隅,奕山方敢徐徐回城,收拾残局。
原来大清官场,欺上瞒下已成常态。打了败仗,反奏大捷,亦是面不改色,坦然自若。奕山所签之约,实乃屈膝投降,较之琦善、杨芳,行径更劣。离京之时豪情万丈,临阵一挫便降,早已被英人炮火吓破了胆。
奕山自思:丧师失地,纳款求和,辱国欺君,罪在不赦。若据实上奏,必遭严谴,轻则革职拿问,重则身败名裂,宗室颜面扫地。
此人本是巧言粉饰、欺瞒君上之辈,最善揣摩圣意。当下便与心腹闭门密议,掩败为功,措词欺罔,将一场大败,硬生生捏造成一场大捷。
遂修表上奏。其表略曰:“臣督师广州,连日与英夷大战,三战皆捷,歼敌甚众。夷人势穷力竭,不敢再犯,只求天朝开恩,准其照常通商,俯首乞抚。臣已相机妥办,令其退出炮台,罢兵息战,广州安堵如故,海疆渐次肃清。伏乞皇上圣鉴,准英夷通商,以靖边氛。”
奏章驰驿入京,直达御前。道光帝展表细看,见其言语堂皇,细品多有浮词。道光理政有年,早知粤事未必顺遂,其词定有粉饰。然转念思忖:用兵日久,国库空虚,军民俱疲,连年征战,何时方休?奕山乃朕亲侄,一旦戳破,皇宗颜面何存?不如息事罢兵,暂安大局。
道光帝沉吟良久,默然叹曰:“但得海疆安静,夷商照旧通商,不致再起烽烟,便是万幸。小过姑且容之,以安大局。”
于是顺水推舟,佯作不知,只当奕山果有战功。当即下旨嘉奖,温语慰劳。
旨意下达,满朝文武,皆相庆贺。殊不知,千里之外,乃是一战而溃、以银赎城、暂保安宁。所谓大捷,全是虚言;所谓靖逆,只成千古笑柄。
有诗叹曰:
将军空佩靖逆章,
一战不支便乞降。
六百万银赎城去,
欺君纸上作文章。
闲言少叙,且说奕山与义律订立《广州和约》后,赔银六百万元,清军退驻六十里外,归还炮台,英军暂退虎门。本以为稍得安定,不料清兵退去,英军愈加骄横,四出劫掠,闯入村庄,奸淫妇女,开棺暴尸,无恶不作,再起事端。
5月29日,英兵数人闯入三元里东华里,见村民韦绍光之妻颇有姿色,上前肆意调戏。韦绍光登时怒不可遏,血性上涌,手持锄头,呼集乡邻,当场打死数名英兵,余者狼狈逃回炮台。
三元里乡民知英军必来报复,齐集村北三元古庙。时有番禺人何玉成,名琳,号琢石。在乡组织怀清社,维护地方治安,颇有人望。率先抬出庙中三星黑旗,对天盟誓:旗进人进,旗退人退,打死无怨!
一面飞传檄帖,遍告南海、番禺、花县一百零三乡,约期举义,共杀英夷。广州乡民久恨英军肆虐,别看官军屡败,百姓却是半点不弱。
5月30日,天色微明,各乡义民齐集牛栏岗。农夫扛锄,渔夫执叉,匠人持铁锤,士子挥刀剑,黑压压四五千人,直扑四方炮台。英军司令卧乌古闻知大怒,引兵千余,持洋枪下山追杀。乡民且战且走,诱至牛栏岗密林之中。
天公亦助义民,忽乌云四合,大雨骤至。英军燧发枪受雨尽湿,火药不灵,泥泞之中,寸步难行。义民乘势四面围定,喊杀震天,刀砍矛刺,锄耙齐施,比奕山官军勇烈数倍。英军大败奔逃,此役死伤四十九人。
5月31日,城郊义民愈聚愈众,南海、番禺、增城、从化等处,数万人齐集,将四方炮台围得铁桶一般,水泄不通。乡民执戈扬盾,杀声震野,高声齐呼:“踏平夷垒,尽杀丑类,以雪国恨!”
卧乌古在台上望见,惊得面如土色,魂不附体,急唤汉奸鲍鹏近前,附耳低语。鲍鹏领命,缒台而下,星夜入城,径至贡院见奕山,仗着洋人气焰威胁道:“将军速令乡民退去!若再迟延,英军即刻毁约,挥军攻城,血洗广州,鸡犬不留!”
奕山闻报,大惊失色,急召广州知府余保纯,命其即刻出城,劝散义民,毋使夷人再动干戈。
余保纯只得亲至阵前,见了何玉成拱手打躬,陈说利害。对乡绅则百般威逼恐吓,软硬兼施,强令义民解散。
何玉成对众乡亲道:“我们也打杀不少英夷,报了仇恨,出了这口恶气便好,却不能不听知府大人的话,不然便形同造反,万万不可!”
乡人虽有不甘,却也无心对抗官府,只得徐徐散去。一场轰轰烈烈、惊天动地的抗英义举,竟被余知府轻易解散。
奕山为求苟安,又派人备办牛酒米面,送往英船,名为犒赏,实则媚敌。英将笑而纳之。英军既脱重围,见奕山畏敌如虎、一味顺从,愈觉清廷官吏可欺。遂照约收讫六百万银元,拔营暂退。
见英兵尽退,奕山暗自庆幸,随即生出欺君瞒上之心。他不仅是谎撒得好,编故事也是能手,先是将广州战败、赔款乞和、卑词折节之事,尽数隐瞒,又将三元里百姓自发抗英之功,一概揽在自己与部下名下,虚报斩获,大夸其功。捏称:“官兵督率乡勇,大挫夷锋,英夷畏惧天威,穷蹙乞抚,现已退出省河,只求开恩通商,永不敢再犯广东。”
又将六百万赎城费,巧饰为“粤省行商历年积欠英商旧债,由官府暂为垫还”;把屈膝求和,说成“皇恩浩荡,抚绥远人”。飞章报捷,一日数奏,言辞浮夸,邀功唯恐不及。
道光帝在京,日盼广东捷音,览奏大喜,以为:“靖逆将军果然不负所托,英夷已然慑服。”当即下旨嘉奖奕山“调度有方,出奇制胜”,赏白玉如意、蟒缎等物,并准奏保举五百余员将士升官。
旨到广州军营,众将闻之,尽皆欢喜。虽前番丧师败绩,如今却俱得封赏,一时间欢声动地,齐颂奕山大将军调度得宜、英武过人。满营上下,无人再提战败乞和之事。
奕山见皇上深信不疑,复进一谎,奏称:“现在粤洋静谧,夷人恭顺,东南大局已定,无须多留重兵。外省援军久驻靡饷,请旨陆续撤回,以节国用、安民心。”
道光素以节俭为念,又误信“夷事已平”,竟不加深察,传旨沿海各省:凡调防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江苏之援军,尽数撤回原省;并令各海口裁撤水勇,裁减防兵,暂缓修造炮台,自以为从此太平,可高枕无忧。
却说杨芳自广州和约签订后,痛心疾首,愧愤交加。一日骑马出城巡察,不慎坠马闪挫,卧病不起。道光准其回湖南调理,杨芳遂辞官还乡,静养天年。又有军机大臣隆文,自签和约后,忧愤不食而卒。道光赐谥端毅,入祀贤良祠。
按下这些不表,不料万里之外,英廷早已变卦,另作主张。早在1841年4月,英国外相巴麦尊获悉义律所议《穿鼻草约》,勃然大怒,拍案斥曰:“义律昏聩!此番出兵耗费巨额,所获如此微薄,未达帝国远征目的!香港乃一荒岛,仅得此地何用?须勒令清国足额赔偿军费,增开广州、厦门、福州、宁波、上海几处通商,准许英人自由居住贸易,还要割让更富庶的港口,方能消我大英之恨!此约软弱至极,全无用处,义律办事不力,辜负重托,着即速速召回,另派能员前往,务必逼清廷尽数应允所有要求!”
当即下令:罢免义律一切对华职务,召其归国;改派在印度、阿富汗屡立战功、素称凶悍之璞鼎查为新任全权公使,命其增兵扩战,赴广东接任。
璞鼎查,乃英国著名悍吏,爱尔兰人氏,在东方殖民近四十年,惯于杀伐攻略。其人心计深沉,手段酷烈。早年乔装回商,深入中亚、波斯、阿富汗探险,纵横荒漠数千里,测绘地理、刺探情报,为英国侵吞南亚立下汗马功劳,深得英廷赏识,人称“东方屠夫”。此人一生以殖民扩张为业,性情极端强硬,向来主张“大炮说话、铁血征服”,正是巴麦尊心中扩大侵华的首选之人。
义律在广州闻此训令,如遭雷击。他数年经营对华事务,本欲以和议了结战事,不料反被本国斥为无能,心中又愧又愤。
1841年8月12日,璞鼎查抵澳门接任,义律草草交接印信,黯然回国。自此终身不复来华,亦不再执掌对华重权。
义律临行前,对璞鼎查慨然进言:“吾与清军相持日久,悟一方略:欲制中华,当先收民心。切莫小觑草民,粤东三元里一役,便是前车之鉴!行军打仗,务必严束部伍,不滥杀无辜,不扰百姓。凡征用民力,必给工钱,示以信义。使民间将我军与清廷官吏两相比较,知我军有纪有法,不生仇怨。民心一散,清廷自孤。此乃攻心之上策,远胜一味杀伐!”
璞鼎查表面上接受义律的建议,作风上却一改义律的温和姿态,态度强横无比。即刻宣布:不满足英方全部要求,绝不罢兵!
8月21日,璞鼎查亲率军舰二十六艘、陆军三千五百余人,扬帆北犯,战火迅速蔓延至东南沿海,兵锋直指厦门。
书说至此,心实愤懑。痛奸佞之误国,哀生民之多艰,俯仰之间,徒唤奈何。且暂将英军北犯之事搁过,倒回头先叙一段忠臣遭贬、离粤赴浙、万里投荒的情由,以抒胸臆。
原来奕山初到广州、尚未与英军开战之际,浙江海防已然危急。定海先已失陷,浙东震动,道光帝念及林则徐前在广东禁烟御侮,敢于任事,才略过人;又有浙江钦差大臣裕谦极力保荐,谓其堪资海防。
遂于1841年5月1日降旨:赏林则徐四品卿衔,即刻驰驿前往浙江,听候谕旨,效力赎罪。
旨到广州,林则徐正待罪寓所,一闻朝命,不敢稍迟,即于5月3日,束装就道,星夜赴浙。6月10日抵镇海,当即前往招宝山、金鸡山察看形势,周览形势,指画守御,督造炮械,整顿营伍,日夜操劳,欲以残躯报国。
不料朝中主和之势日盛,道光帝心意旋即翻覆,6月28日,道光升座乾清宫议事。左首军机大臣穆彰阿,须眉花白,神色阴柔;右首东阁大学士王鼎,白发苍颜,目眦欲裂。
道光帝面带愁容:“海警频至,英夷猖獗。林则徐在浙协办海防两月,亦无起色,徒耗粮饷。朕前赏他四品卿衔,原望他戴罪图功,不料依然误事。”
穆彰阿出班跪奏:“皇上圣明。林则徐外似忠勇,内实刚愎。前在广东禁烟,好大喜功,激变英夷,致沿海糜烂。今在浙江,仍固执己见,措置乖方,水勇尽散,炮台虚设。臣闻英夷扬言:但诛林则徐,即罢兵议和。此等误国之人,留一日则国患一日,须加重惩,以谢天下!”
王鼎闻言勃然向前,须发皆张,怒声斥道:“汝欺君误国,罪同秦桧、严嵩!林则徐广东销烟,乃奉圣旨,为国除患,何罪之有?英夷入侵,乃豺狼本性,岂因一人而起?浙省兵败,全是汝等主和掣肘!林公忠君体国,呕心沥血,汝反进谗言,陷害忠良。臣请复用林则徐,整军抗英,以安社稷!”
穆彰阿面带冷笑,从容叩首:“王大学士醉语癫狂,陛下明鉴。英夷船坚炮利,两军相持,徒耗粮饷。唯有暂许议和,保境安民。林则徐启衅在先,误国在后,不戍伊犁,不足以平夷愤。臣为大清天下计,不得不言。”
王鼎泣血叩首,伏地不起:“陛下!林则徐才识无双,忠心贯日,乃国家柱石。昔年治水、禁烟,功在史册。今一旦弃之边陲,是自毁栋梁!臣愿以全家百口,保林则徐无罪!”
道光拂袖怒起曰:“够了!王鼎,汝屡在朕前偏袒林则徐。正是此人挑起战端,致使兵连祸结,有损国威。不罪林则徐,何以抚外?何以安内?穆彰阿所言,甚合朕意!”
遂下旨:革去林则徐四品卿衔,即行发往伊犁效力赎罪。王鼎悲愤泣涕,内侍强扶而出。穆彰阿俯首冷笑。道光帝颓然落座,闭目长叹。
有诗叹曰:
禁烟功罪各纷论,忠佞当庭辩未休。
可惜君王惑邪议,自将贤良戍边愁。
正是:
忠良抱恨含冤去,奸佞当权误国深。
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