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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江月
北塞霜严困旅，皖疆劲锐摧城。连关次第动刀兵，千里烽烟纵横。
对垒各为其主，千秋功过难定。怜仁坦荡护苍生，青史留名可敬。
话说1853年岁末，大清国事江河日下，内忧外患接踵并起。朝野官吏贪腐成风，各路营伍尽皆废弛。外有列强环伺侵凌，清廷赔银输款，国库空虚，财用日渐拮据。江南太平军席卷数省，皖北捻党四处举事，上海小刀会据城抗官，闽粤天地会屡兴兵戈，烽烟漫布海内，百姓流离颠沛，民不聊生。最令清廷震惧者，乃是北伐太平军长驱深入，兵锋直抵津南，逼近京畿，朝野上下无不惶恐。
11月中旬，天津静海、独流地界，朔风萧瑟，草木凋残。自北伐大军弃守杨柳青，收拢精锐分守静独两座营寨，林凤祥、李开芳两军互为犄角，沿运河扼要布防，连夜督造三层木城。城外深挖重壕，壕底密插竹签、遍设地雷，复引河水浇灌墙垣，凝冻成坚厚冰垒，严备清军来犯。林凤祥坐镇静海大营，吉文元协同守御，朱锡琨往来两寨之间，统筹士卒、巡查防务。又令帐下战将刘庆汉统领一队精锐，分班昼夜巡哨戒备，清军屡次试探，皆无隙可乘。
彼时清军胜保屯驻良王庄大营，连接朝廷督战严旨。胜保心下焦灼惶迫，即刻传檄诸将齐集大帐，对众将言道：“圣上连下严旨，若再迁延无功，你我皆要获罪！如今林凤祥踞静海，李开芳守独流，运河相通，互相驰援。僧王屯兵王庆坨，扼住贼众北上通道，堵其北窜。我军自南面当分几路全力进攻，南北锁困，破贼营垒。”
随即分派军令：“西凌阿、善禄！你二人统领马步各营，专攻静海，牵制林凤祥主力，使其无暇分兵驰援独流。”西凌阿、善禄一齐躬身领令。
胜保又道：“德勒克色楞带蒙古马队列于阵后，两军交战之时伺机抄敌侧翼。魁福领黑龙江马队扼守要道，凡自静海出兵驰援独流之贼，尽数拦击，断其联络！达洪阿，你领兵主攻独流木城正面，抬云梯木板，轮番轰击冲锋。文谦统领天津团练、雁户猎户兵勇，往来相援，筹措粮械，随军助战。”众将领命。
胜保复又叮嘱诸将：“我已自海口调运五千斤、八千斤重型火炮，待炮声起处，诸营全线并进，步步扎营、层层掘壕锁围，务必隔绝两处贼营，断其首尾相顾，严防贼军向北突围，此番定要大破贼众！”
部署既定，清军数路兵马齐出，猛攻静海、独流二寨。一时炮声轰鸣，弹雨纷飞，木城之上木屑四溅、簌簌剥落。太平军凭壕据守，枪炮箭矢自垛口齐射而出。清军抬云梯、冒矢石冲至壕前，却被壕底竹签阻截去路，又遭太平军密集火力攒射，冲锋兵勇接连倒地。轮番强攻数次，皆被北伐军奋力击退，折损兵士甚多，只得收兵回营。
转眼到了11月24日，胜保亲至独流东岸督战，分西北、东南两路大举进攻，运河水面战船之上巨炮不停轰击，独流木城望楼多处被炮火击塌。达洪阿提刀驱使士卒，向前冲锋。
木城之上，李开芳披甲卓而，督军御敌，接连击退清军数番猛攻。清军屡战屡挫，终不能逾越木城半步，只得收兵退回大营。
胜保退回良王庄大营，心下焦躁，遣使致书王庆坨僧格林沁，互通军情。传令各营赶造攻城器械，整军备战，以待再攻。两寨之间，大小哨战日夜不绝，你出我截，彼来我挡，双方互有伤亡。
时间进入12月，静独两地陷入长久相持。胜保调整战略，不再硬攻木城，每日只以重炮轰击数次，复命各营步步前移，筑台挖壕，层层递进收紧包围。每至夜深，遣小队兵勇潜至寨外袭扰，使北伐军不得安歇。魁福、德勒克色楞各领马队往来巡弋，堵死北伐军外出搜集粮草的道路。
林凤祥、李开芳一面凭冰垒木城抵御炮火，一面不时挑选精锐，趁夜开寨劫营，焚毁清军攻城器械。刘庆汉屡屡带队夜巡，与袭扰清军哨马厮杀。日夜疲于应敌，形势对北伐军越来越不利。
林凤祥见营中日渐困蹙，急令刘庆汉传信李开芳，至静海大营共议军机。李开芳留麾下黄懿端镇守独流营寨，自带谢金生、李天佑、谭有桂、韦名傅、曹得相五名勇士亲随护卫，策马迂回绕开清军堡垒，由朱锡琨沿路接应，安然抵达静海中军大帐。
林凤祥聚众将议事，慨然言道：“我军自北伐以来，一路转战至此，本欲直捣幽燕，迁延至今，坐困木城，援兵渺无音信。清妖胜保统兵团团合围，僧格林沁率八旗与蒙古骑兵屯驻王庆坨阻断我北进去路。长此下去，我军兵马损耗日多，非长久之计。诸位有何良策，尽可直言。”
李开芳率先讲道：“林兄所言极是！目前最担忧乃是连日天寒，将士棉衣、粮草日渐紧缺，我军弟兄皆是两广两湖子弟，不耐寒冷，天气若再上冻，恐未待妖兵来攻，先已不战自溃！”
吉文元拱手道：“开芳兄所言正是吉某所忧，清妖断绝我外出通路，军用粮草、棉服、药石、盐资无从筹措，我已命人清点仓廪，节用度支。壕上哨位轮流休憩，清军凡有异动，举火传警。只是如此下去，战力势必削弱！”
朱锡琨趋前一步，进言道：“我等奉旨北伐，本欲一鼓作气直捣咸丰妖头的金銮殿，谁知到了津南，再难北进一步。论士卒勇悍，我军远胜妖兵。唯独北地严寒，乃是人力难抗之厄。依末将之见，当寻隙向南突围，先跳出胜保合围，觅一地暂且休整。待将士衣暖食足，元气复聚，方可再图北进！”
诸将听罢，尽皆颔首称是。林凤祥拍案而起，当下定策道：“朱兄弟所言切中要害！我军暂且突围南走，脱此困局，寻一处地方休养士卒，待来年春暖冰融，攒得力气，再北征直入燕京，生擒咸丰妖头！”
计议已定，李开芳返回独流木城驻守，预做筹备，等候林凤祥的突围号令。
林凤祥派遣哨官王小勇率领数十名健卒，四处查勘周边道路，寻访向南突围的路径。
奈何胜保令各部将包围圈越收越紧，麾下兵马将近三万人，太平军几番寻觅，始终寻不到可突围空隙。转瞬进入1854年1月，北伐军只能困守木城，军械粮草日渐枯竭，北地寒气愈发凛冽，将士手足冻伤者与日俱增。所幸清军同样畏惮严冬，连日不曾攻城，只是不断加设岗哨、巡弋堵截，死死围定静海、独流两处营寨，立意要将北伐军困毙在营垒之中。
正是：
朔雪侵营冻体肤，重围渐合路途孤。
清师坐待疲兵尽，木城残垒壮志殂。
林凤祥登上城头，举目眺望，但见清军营寨层层排布，绵延数里，不见尽头。回身对身旁吉文元道：“时入隆冬，年关将至，须提防清妖乘夜偷袭。督促各哨勤加巡查，一面寻隙，定要伺机突围南走！”
吉文元应道：“末将即刻再去布置，多遣探卒四出侦查。只盼天京援军早到，解此重围。”
林凤祥忧郁道：“前后几次潜人送信，至今杳无回音！”
可叹：
朔风卷雪撼津堤，孤垒横拦铁骑西。
万里征人悬望眼，江南音信隔云泥。
原来林凤祥屡次遣人南下送书，多半中途被清兵截杀。直到次年1月，方有一人辗转抵达天京，将书呈上，转达东殿。书叙至此，且按下静海、独流一路，回笔先表胡以晃、曾天养与江忠源在庐州一场恶战。
端的是：
北塞孤师撑血战，皖上兵锋破庐州。
自1853年10月，胡以晃、曾天养连接翼王石达开军令，统精兵万余，自安庆挥师北进，首战乃是集贤关，集贤关正当安庆北面咽喉，两山夹道，关城依山而筑。
守关清吏乃前安徽按察使张熙宇，会同汉中镇总兵恒兴，原调来协防的投效千总宋毅，已于开战前两日领着六安勇折返六安，关上只剩绿营、陕兵与广勇，兵力单薄。二人自恃关隘险要，只凭城据守，不肯出关野战。
胡以晃与曾天养定计分前后夹攻，曾天养领一路人马悄然绕至关后高坡埋伏，胡以晃亲统大队从正面叩关强攻，前后一齐呐喊冲杀。关上守军腹背受敌，军心惶惧。自晨时战至正午，关隘告破，张熙宇领着残卒弃关奔往练潭，恒兴随后收拢溃兵也一同北撤。
10月中旬，胡以晃大军直抵桐城。桐城城垣高厚，皖人素称“铁打桐城”。此时张熙宇与总兵恒兴已退至桐城，有本地文生张勋、孝廉方正马三俊，召募本乡练勇助守。参将松安一军驻在练潭，为城外声援。
胡以晃到城下观察，回营与曾天养计议道：“此城砖石坚厚，强攻徒伤士卒。城内练勇多是乡民，未见大阵，先夺其胆。”遂令军士多张旗帜，昼夜轮番鼓噪，又掘壕逼近城根，并不急于攻城。胡以晃尊翼王谕令，派遣部将曾天诰、叶芸来分略周边，扫荡各路团练乡勇，募兵筹粮。期间投营的壮士之中，有一名唤作程学启，其人骁勇多谋，可惜日后降清，成为李鸿章麾下淮军悍将。
11月14日，胡以晃召回各路巡略部将，令太平军突然四面并进，大举攻城。桐城守备被围多日未见攻城，渐有松懈，骤然受到强攻，练勇先溃。松安自练潭率兵来援，被曾天诰引军击退。不到半日，桐城告破，守军约千人尽殁。
张熙宇、恒兴再次弃城北窜。张熙宇一路退到桐城以北的北峡关，民间呼作大关，收拾溃卒，依着两山夹峙的隘口勉强扎住，一面驰书奏报请罪。恒兴禁遏不住败兵，被乱军裹着，一路退回了庐州。此时督办安徽团练的工部侍郎吕贤基正驻守舒城，闻桐城失守，愤而上疏，痛劾张熙宇畏葸避战。后清廷降旨将张熙宇、恒兴一并革职拿问。
话不烦絮。11月28日，太平军直扑北峡关。胡以晃见隘口狭窄，大军难以铺开，遂令曾天养、曾天诰分兵两路：曾天养引军仰攻正面隘楼，曾天诰领兵绕至关侧之后，断其归路。关上守军多是新败残兵，胆气尽丧，接战未久便即溃散。户部主事朱麟祺在关上督率团勇守御，奈何团勇不耐久战，太平军攀梯而上，早冲上城头，朱麟祺中枪死于阵中。北峡关破，张熙宇寻得空隙，抢先弃关遁逃，一路向着舒城方向奔去。
11月29日，太平军兵临舒城。舒城城小墙矮，守兵薄弱。守吏吕贤基，安徽旌德人，字羲音，咸丰元年擢工部左侍郎，兼署刑部左侍郎。生平笃信理学，以忠孝廉耻自持。此番奉旨赴皖督办团练，只惜彼时既无精兵锐卒，又乏粮饷接济，唯凭一腔孤忠血性，率团练乡勇登城欲挡兵锋。
曾天养策马驰至城下，看那舒城雉堞破败，不觉大笑道：“似此微城，怎堪一击！”
言毕，将手中马鞭高举，身后曾天诰、叶芸来催兵大进。
正是：
城狭垣卑壕浅，墙低岁久失修。仓惶募勇志难遒。孤臣徒抱忠，碧血付塘流。
天军气势如虹，焰帜乘风漫卷。刀矛所向尽摧崩。阵前飞捷报，敌寇望影遁。
不消一个时辰，攻陷舒城，吕贤基退到城中水塘边，把腰间佩剑掷入水中，整理衣冠，纵身跃下。其老母、妻室皆在城中，俱死于乱军之中。
舒城一战，皖省绿营与本乡团练折损殆尽，团勇死者不可胜数。清廷闻报，追赠吕贤基尚书衔。此一役过后，皖北再无成建制清军抵抗，胡、曾大军直指庐州。
且说江忠源在田家镇吃了败仗，逃至广济，收拢阻碍途中楚勇约两千人，时值皖北秋雨绵绵，旬日不歇，江忠源率众冒雨北上，赶往庐州赴任，不料连日栉风沐雨，身染风寒，途中病势沉重，行至六安州，已是形销骨立，两颊深凹，再难前行。军中士卒染病者不计其数，全军只得屯驻六安，暂且休养。
时任庐州知府胡元炜，乃湖南新宁人，与江忠源同乡。连日递书催其赴任，书中极言：“庐州兵精粮足，乡团可集万人，饷械充盈，只待大人莅镇，足可拒守坚城。”
江忠源信以为真，将五百士卒留在六安助守，自率余部扶病东行，于12月10日方抵庐州。
入城核验兵册库籍，城中绿营兵不满三百，新募乡勇不足五千。府库火药、仓中存粮皆存量寥寥。庐州城垣延袤三十余里，墙薄垛残，破败不堪，四千兵勇，竟不足以环城布守。知府胡元炜垂首而立，惴惴不敢仰视。
江忠源绕城巡阅一周，手扶垛口，转头厉声斥道：“汝书信虚言欺我，谎称兵粮充裕，诱我前来！今城防空虚，大敌将至，汝该当何罪？”
胡元炜慌忙叩首：“卑职知罪！愿随大人登城御敌，戴罪立功！”
江忠源无奈，怅然长叹：“此城，我等怕是俱要以命相守了！”
江忠源虽恨胡元炜妄言误事，然大敌当前，军情危急，只得令其协同防御。自己总揽全城战守调度，自领亲兵坐镇水西门。
城内百姓闻听巡抚亲自上城，多有捐钱捐物、送茶送饭者，青壮乡民轮班上城助守，一时倒别有一番气象。
12月12日，胡以晃、曾天养大军合围庐州。扎营方定，胡以晃在中军帐里将马鞭掷于案上，对众将慨然道：“此番兵围庐州，务要踏破此城，守庐州者，乃江忠源狗贼，诸君务必同心协力，生擒此獠，为冯先生报仇？”
言毕，帐内群情激愤，曾天养须发贲张，厉声大呼道：“昔日蓑衣渡一战，此贼于湘江险隘设伏，致使南王中他毒手。赖国舅围攻南昌三个月，终未破城，皆是这江妖头死命抵抗所致。此次我等定要破城斩杀此贼，向天京报捷！”
帐中诸将个个咬牙切齿，齐声应道：“南王之仇，天国上下铭记一年！誓杀江妖，告慰南王在天之灵！”
胡以晃抬手压止众声，肃然叮嘱：“诸位切记，这江妖头不是寻常文吏，南昌固守三月，我军数度掘地道轰城，皆被其化解，此贼极善守御，万万不可轻敌！此番作战，既要破城歼敌，更要保全兵力、减少伤亡！”
曾天养抚须颔首道：“大帅所言极是。围城如缚猛虎，必先断绝外援，而后方可再破其城。”
当下分拨将令：曾天养一军总拒四方清室援军。胡以晃亲统主力专攻城池。曾天诰督领土工兵卒，专司掘进地道、埋设地雷。大军于城外四面修筑坚垒、开挖长壕，团团围定庐州。
随即再遣各部分击各门：胡以晃本部攻打南门，叶芸来领兵进攻大西门。因此时清廷各路援军尚未抵近，曾天养除调度拒援之外，分兵协攻要害水西门，昼夜施压，不容城内敌军喘息。
庐州城周延袤三十余里，七门并立，护城河环绕城外。太平军越过河道，架起云梯数百架，攻城炮声震天，士卒呐喊着扑向城头。江忠源病犹未愈，闻警挣扎起身，披甲登陴，亲镇水西门。幕宾邹汉勋身披短褐，立于身侧，手持令旗调度团勇。布政使刘裕珍、知府陈源兖分守东门、南门。副将松安、参将马良、都司戴文澜、马良勋各守一段城垣，轮番抵御。
江忠源强撑病体，扶着城砖，对身旁诸将道：“今贼兵四面合围，外援尚远，我等唯有死守，以待各路援军驰至。凡有退后者，立斩不赦！”
邹汉勋拱手应道：“大人放心，汉勋与诸将誓与庐州共存亡！”
城上守军以滚木礌石、火油、枪炮向下轰击，云梯之上太平军将士纷纷坠落，尸积城下。自辰时战至酉时，太平军死伤甚众。胡以晃见城头防守严密，传令暂且收兵，不再一味仰攻，命曾天诰领土营工兵昼夜开挖地道，预埋地雷，预备轰塌城墙。
12月18日，胡以晃接探马飞报，清寿春镇总兵玉山领两千兵勇，自店埠一路东来，将抵庐州威武门外。遂令曾天养领本部兵马，驰赴威武门外设伏。
玉山一军长途跋涉，立足未稳，太平军伏兵四起。曾天养挥刀率先冲入清营，清军大乱，士卒四散奔逃，玉山死于阵上，两千援军折损大半，残兵溃逃而去。
败报传入庐州城内，江忠源听罢，面色铁青，对左右叹道：“玉山兵败，贼势愈张，我等愈当拼死坚守，不可稍存退念，以待来援！”
曾天养大败玉山援军后，太平军士气大振。胡以晃对众将道：“庐州虽有外援，却各自畏怯，不能合力。不足惧也！”遂令曾天养继续在外拦截各路援军。督促曾天诰统领土营，借城外民房遮蔽，分多路加紧向城根开挖地道，重点指向水西门、大西门两处。
然江忠源昔在南昌，早已熟稔太平军地道之术，此番照旧布置：以瓮听辨识地下动静，随声迎掘对壕，寻得地道口便灌水熏烟，先后破去九处地道。
其间曾有两次地雷轰发，城墙轰然崩塌数丈缺口，皆被江忠源督令兵勇以布袋盛土、扛石运木，奋力抢堵；又选敢死勇士，乘夜缒城而出，袭扰土工，迟滞掘隧进度。
转眼进入1854年1月，胡以晃两番轰城无功，召曾天诰计议道：“江妖头熟谙御地道之法，寻常直隧难成大事。我思得一策，改掘曲突暗道，设上下两层药室，一旦掘通，连环引爆。待守军全力封堵第一层缺口之时，再发下层地雷，城可破矣！”
曾天诰赞道：“丞相妙计！某再率弟兄们昼夜开挖，此番定破庐州！”
却说庐州被围日久，仓中粮米、火药铅弹消耗大半，士卒伤病者日渐增多。江忠源与众将日夜盼望援兵。邹汉勋、刘裕珍私下相对叹道：“贼屡用地雷，虽皆为我所遏，然我军粮药日竭，外援迁延不至，庐州危在旦夕！”
城外各路清军援军虽陆续赶到，却各怀畏心。唯江忠濬与直隶州同知刘长佑，带楚勇一千五百人扎营五里墩，数次挥军冲杀太平军防线，皆被曾天养堵截，不能前进一步。江忠源族弟江忠信，冒死乘夜穿过太平军营垒，缒入城中，面见江忠源，哭诉援军受阻情形。
江忠源本为长兄，同胞弟兄共四人：二弟江忠濬，此番会同刘长佑屯兵五里墩；三弟江忠济，此时领兵留守湖南；四弟江忠淑，先前援赣途中于瑞州遭曾天养伏兵击溃，残部困守义宁，滞留江西，无力抽身奔赴皖省。另有族弟江忠义、江忠信，皆骁勇敢战。
江忠濬与刘长佑在营中遥望庐州城头烽火，却被曾天养的兵马死死扼住要道，竟半点不能奈何。
另有总兵音德布屯兵十里铺，几番进兵遇伏，败退岔路口，再不敢与太平军争锋。陕甘总督舒兴阿统兵五千，屯于冈子集，距庐州四十里外便驻足不进，迁延观望。提督和春领兵自颍州赶到，驻扎店埠，亦按兵不动，坐视庐州被困。
胡以晃探得清营各路援兵互不统属、畏敌迁延，不敢死战，心中大喜，对曾天养道：“清妖援军虽众，却各怀畏怯，不能并力合势，此天授破城之机也！天诰土营地道将成，来日全军齐出，发起强攻，庐州旦夕可破！”
曾天养抚须答道：“丞相所言极是。来日大举攻城，我部亦协力前驱，务求一鼓克城。舒兴阿、江忠濬之师猝难突进，待城破功成，再回师拒敌，未为晚也！”
二人正计议时，忽探卒来报，城内知府胡元炜眼见粮尽弹绝，人心涣散。知大势已去，遣人送信纳降，愿为内应。
胡以晃听罢，抚掌大笑，对曾天养道：“天助我也！江贼已是俎上之肉，插翅难飞矣！”
遂回复使者，攻城之时，由胡元炜开门接引。
时至1月14日，地道掘通。是夜大雾迷漫，四更时分，曾天诰率土营工兵引爆地雷。城下忽起一声闷响，大地震颤，上层地雷轰发，城墙崩塌五六丈。城上守军惊起，江忠源急忙披衣出帐，亲督兵勇，扛土囊布袋抢堵缺口，火把照得城头一片通红。
正纷乱间，俄而又是一声巨响，下层地雷迸发。土石连同守缺兵卒一同掀上半空，城墙再崩十余丈，豁口大开。太平军持刀执铳，自水西门一带如潮涌入。
城下胡以晃看得真切，一声令下，太平军众军猛扑城垣，庐州城外杀声震天。胡元炜麾下徐淮勇在北门望见太平军临近，抢先开启拱辰门，城外叶芸来催动大队人马蜂拥而入，庐州陷落。
江忠源眼见大势已去，双目圆睁，大吼道：“城破，唯以死报国尔！”遂举刀自刎，身侧亲兵死命夺下佩刀。都司马良勋抢上，背负下城狂奔。江忠源在他背上奋力挣扎，一口咬住他耳朵，马良勋吃痛，二人一同跌落在瓦砾之中。众人再将他架起奔走，行至水关桥上，他猛地挣脱，纵身跃入古塘殉国，时年四十二岁。
邹汉勋亦自刎而亡。刘裕珍、陈源兖、松安、马良等守城文武，大多力战身死。
可叹：
雾锁庐垣夜鼓残，惊雷崩堞血阑干。孤臣抱病撑危堞，群雄乘潮破重关。
咬耳岂甘怀愧生，沉塘不肯负国难。一腔忠骨寒塘里，长使后人拍案叹。
欲知后事如何，请看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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